海棠小屋 - 言情小说 - 金属牙套【骨科gl】在线阅读 - 如何杀死一只昆虫?(2)

如何杀死一只昆虫?(2)

    用目光舔舐!用目光啃咬!

    用目光进行一场漫长而无望的解剖。

    她端着水,像往常一样穿过走廊,脚步却在经过那扇紧闭的门前,倏然停住——精密的仪器和层层迭迭的透明箱体。振翅的,爬行的,美丽的,令人作呕的虫子。

    任佐荫站在门前,水杯的水面漾开极其细微的涟漪。她抬起头,目光没有落在门把手上,而是越过门楣,看向了安装天花板上的那个隐蔽的监控摄像头,那细小的红色的光点,在昏暗的光线下,像一颗永不闭合的,冷漠的眼睛,静静地凝视着她,凝视着这扇门。

    该死的。

    好讨厌虫子啊。

    一直在跟我争夺任佑箐。

    因为任佐荫不会任佐荫,所以更不会爱上别人,因而她的情敌,她的所有名为忮忌的情绪的来源对象,都应该是虫子。

    她陷入了若有所思的空白,透过那冰冷的镜头,审视着另一个被定格在监视画面里的“任佐荫”,审视着那个她每日在这条走廊上游荡的轨迹,审视着门后那些被精心饲养,终将被掏空,定格,钉在柔软底板上的美丽躯壳。

    该死的。

    她低下头,不再看那摄像头,也不再看那扇紧闭的门。只是转过身,端着那杯温热的水,沿着来时的路,平稳地,无声地离开了,脚步声被厚重的地毯吸收,只有裙摆摩擦的窸窣,像昆虫爬过枯叶,很快,也消散在走廊尽头那片浓郁的寂静里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搬家?对,是的。时间?还没有定下来。啊,不用,是珍贵的活体,但是不用小心,对。好的,谢谢。”

    …..

    一种无名的,啃噬骨头的焦虑,让任佐荫像多动症患者一样在房间里打转,指尖用力地卷着发梢,又猛地扯开,头皮传来尖锐的刺痛才能让她获得片刻虚假的平静。

    她盯着那些散落的,五颜六色的维生素圆片。

    一声短促,尖利,毫无预兆的尖叫,猛地撕裂空气,任佐荫双手死死揪住自己两侧的头发,用力向后拉扯,仿佛想把自己的头颅从这具令她憎恶的躯壳上拔下来,她的脚狠狠碾过地上的药片,发出细碎的咯吱声。

    坐在不远处的任佑箐,微微侧过了头,纱布后的脸朝向声音的来源,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“……怎么了?”

    任佐荫揪着头发的手猛地顿住。她缓缓地松开手指,转过身,脸上还残留着刚才崩溃的痕迹——眼眶发红,呼吸急促,嘴角却一点点,向上,向上。

    “没什么,就是觉得……心里很不安。佑箐,你说,人怎么会无缘无故不安呢?”

    她走近几步,在任佑箐面前的矮凳上坐下,双手托着腮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纱布覆盖的脸,像小女孩在观察心爱的玩偶。

    “对了,”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,语气轻快,“莫停云……真的是自己不小心,掉进水里的吗?”

    没等回答,她又紧接着问,语速快了些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,炫耀般的急切:

    “还有啊,戴铖溟,我这两天怎么都联系不上她了。电话不接,信息也不回。佑箐,是你让她去别的地方‘忙’了吗?”

    她眼睛里却闪着一种混合了恐惧崇拜交织着扭曲的自豪的光,当然,她并不真的需要答案,只是在享受这个“询问”的过程,享受将那些黑暗的,沾血的秘密,用如此亲昵的口吻,摊开在她“完美”的妹妹面前。

    共犯。共犯。共犯。

    问完,她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,似乎对自己的洞察颇为满意。然后,她忽然跳开了这个危险的话题,身体前倾,手臂撑在任佑箐的椅子扶手上,换上一副十足关怀的口吻。

    “对了,最近阿姨做的饭,合你胃口吗?我看你吃得不多。”

    “合。”

    “是吗,可我想…亲自下厨,给我最亲爱的妹妹做顿饭。”

    她说着,忽然凑近,在任佑箐缠着纱布的脸颊上,响亮地,“啵”地亲了一口。饱满的,艳红色的口红,在雪白的纱布边缘,留下一个清晰的唇印。

    “等着我哦。”

    她直起身,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唇印,脚步轻盈地,走向大门。

    “咔哒。”

    门开了,又关上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酱料。

    制作酱料。

    面粉。

    加入面粉。

    厨房里弥漫着面粉,鸡蛋和黄油混合的暖烘烘的甜香,任佐荫系着一条崭新的,印着可爱草莓图案的围裙,头发松松挽起,几缕碎发垂在颊边,衬得她侧脸线条异常柔和。她手指灵巧地将一块淡黄色的,质地细腻的生面团从料理盆里取出,放在撒了薄粉的案板上。

    擀面杖匀速滚动,将面团碾成一张薄而匀称的面皮。她用模具切出规整的面条,抖开,晾在特制的架子上,酱料在小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,是浓郁的番茄肉酱。

    ——晚餐时分。

    那盘意面摆在任佑箐面前,面条均匀裹着深红色的酱汁,顶端撒着现磨的芝士碎和几片新鲜的罗勒叶,卖相无可挑剔。

    任佐荫坐在对面,没有动自己面前的那一份,她双手交迭放在桌沿,身体微微前倾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任佑箐缠着纱布的脸,试图从任何一丝微小的肌肉牵动中捕捉信息。

    心跳得有点快,喉咙也在发干。

    任佑箐拿起叉子,准确地将面条卷起,送入口中。

    咀嚼。吞咽。

    任佐荫屏住了呼吸。

    “味道很好。”任佑箐放下叉子,“酱汁的风味很有层次,面条的口感也很特别,韧劲和麦香都恰到好处。”她顿了顿,似乎在回味,然后补充道,语气里甚至带上了鼓励的温和。

    “如果可以,下次可以多尝试。我很喜欢。”

    任佐荫的眼睛,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,随后点燃的星火迅速蔓延,变成两簇跳跃的,几乎要灼伤人的火焰,她看着任佑箐重新拿起叉子,一口,接着一口,缓慢而稳定地将整盘面吃完。

    她想要微笑,想要转圈,想要放声歌唱。

    她们现在,就像天底下任何一对亲密无间的姐妹一样,姐姐为妹妹下厨,妹妹给予真诚的夸赞。多好,多正常。只不过偶尔会同床共枕,分享比食物更深入的体温和喘息罢了。这没什么,这很平常,这不过是她们表达“爱”的,一种稍微特别一点的方式。

    “你喜欢就好,”她站起来,绕过桌子,轻轻抱住任佑箐的肩膀,将脸贴在她冰凉的,缠着纱布的鬓边,“我明天,后天,天天都给你做。做不一样的。我会学很多很多菜式。”